平地不是我的森林，布農人要回家

文/柳琬玲 十一月 6, 2009 加到書籤或轉寄 665 views

今天（11月5日）一早，勤和村長將帶著30名青壯村民搬離營區，回去那個被政府認為「不安全區」的家園，桃源鄉勤和村布農部落，要先把部落整理好，再把家人接上去。

村長Lida說：「搬回家比較開心，不像在營區那邊，都是埋怨啦、囉嗦的話啦；尤其發慰問金的時候，那個沒有名字的，大家都很容易生氣，感情都壞掉了；我想我就離開啦，讓他們自己處理啦」。

「不可能習慣啦，營區不像家」。坐在臨時鄉公所樓下的樹蔭裡，Dama Chiang 淡淡地說，映著透過樹冠跳映的點點和煦的早秋陽光。他的名字是Chiang(發音類似「匠」)，戲稱自己是發音第四聲的蔣家親戚。

Dama是布農語「爸爸」的意思。這位Chiang爸爸將兩個稚齡孩子跟妻子留在營區上學，當先發部隊回返部落照料災後的家園。首先要做的事情，是幫村子「拉水」。「水管全部被沖走吹斷了，要重新接」。

問到回山上吃什麼，他說，「家裡的東西都壞掉了，米、鹽、醬油、沙拉油都要重新買，要趕快找菜種子種下去，白菜兩三天就會發芽了，很快」。在白菜還沒有長成的日子裏，滿山遍野的野菜，就會是很好的纖維質來源。對了，不是聽說社會處那裡還堆著很多社會的愛心嗎？

「你幫我們寫，現在上山重建的，社會處應該安排物資陪同上去；你幫我們跟社會大眾說，勤和村回家部落重建需要募物資，請大家支持我們勤和村回家」。

桃源鄉勤和村的布農族人Dama Chiang（攝影/柳琬玲，20091105）

慈濟的永久屋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？

壞掉的不只是家裡的日常用品，還有人的心。「村子裡的感情都被颱風打散，感情也被打散了啦，大家的心都生病了」。暖陽煦喣，我明白他說的是慈濟杉林大愛村的永久屋問題。「想要房子的，都是混得不好的年輕人，聽到人家免費送你值150萬的房子住，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，就什麼都忘記了」。

可是這房子造價再高，根據申請永久屋的切結書上的規定，屋子的擁有者除了繼承之外，不得將之租賃、轉賣；那麼，這所謂的XX萬的房子，完全沒有處分的權力；相對的，政府隨時有可能拿走你原鄉的土地，這稱得上是禮物嗎？

Dama Chiang說：「他們把不理想的事情忘掉，只聽到好的」（註1）

什麼樣的村民會想要遷村去杉林呢？「第一個，沒有家的人；還有就是公務員，很多，大部分都是買一般的地，建房子；還有就是看到人家要送你免費的房子」

「我們真正的勤和人，都是不想搬的。」

但是，有朋友告訴他，慈濟已經跟縣長說好要放低申請杉林大愛村的門檻，並且個別通知全桃源鄉的村民可以準備好文件，11月9日一早到鳳山精舍去辦申請作業。並且，寶山部落在遊說大家去申請永久屋的頭人，也正在緊鑼密鼓地連繫鄉民準備相關文件資料。

「上人跟縣長說，請縣長放寬(永久屋審查標準)，然後再多加500戶，會有很多人去，因為放寬了，戶籍不在這裡的，只要有居住事實，找村長開證明，一樣可以住永久屋」。

「慈濟志工也都跟我們說，不會拿什麼調換（指政府不會拿走原鄉的土地房屋的說法。」。

「他們還說喔，會幫原住民規劃聚會所、學校、工廠、農場，種的菜會有郭台銘負責買」

聽起來這樣子好康的事情，難道Dama Chiang你不動心嗎？

「送我我也不會要，土地又不是我們的，這是台糖的土地，他要拿回去我不能說什麼」。

越域引水造成崩山

可是政府說勤和村不安全，不能住人了啊，不怕嗎？「以我們的看法是，安全不安全，你要整治啊，整治就安全了嘛」「就算是判定的結果是安全，因為破壞過嘛，也是要整治」。今天問題的根源？「我們是怪攔河偃」。

攔河堰是為越域引水做的工程。「炸的時候連土地都會震動，我們都會被嚇到，離勤和村太近了，大概100-200公尺」，在哪裡炸？「炸石頭是在河道，炸洞是在隧道，從外面一直炸、炸、炸到裡面」

「還有那個炸過的土石運出來，並沒有運到很遠的地方，而是運到部落的上方，河川的兩邊，堆起來。所以當堰塞湖爆掉的時候，水太大、土石也太多，碰到那個土石已經推那麼高了，它就上來，然後那個水就進到勤和村的街道，它如果沒有把石頭堆到土石場那邊，我想水災那麼大，也不會上來」。

「所以我們在地的當然講安全，因為本來就安全，這個土地從我們阿公(台語)的時代就是已經那個樣子了。如果沒有攔河堰的工程，我們怪天是自然的，今天因為他在那邊做，我們當然想到這個啊，以前你們不做的時候，從來沒有這樣子的災況；雖然偏遠的地方是有土石流。

可是你把它弄壞了，它就會一直崩塌、一直崩塌，剛好他們在那邊炸了兩三年的時間，當然我們老百姓會聯想到他們，以前沒有這樣子過啊，就是他們的因素啊」。

「攔河堰作下去，我們部落上方去年就有崩山的狀況，那這一次是崩得太大」。

鄉公所都不會反對越域引水，因為「越域引水有很多錢來鄉公所，公所提計畫申請八千萬，它給三千萬，還有水電回饋，全鄉的（回饋），都在鄉公所」。所以，「反對的都是老百姓」。

他特別強調，越域引水的入口在勤和，風災後，已經被埋掉了。「就是勤和的斜對面」。

家的呼喚

與其他多數勤和村民類似，祖先留給Dama Chiang的土地，現在種了李子、梅子與熱帶水蜜桃，另外有一片薑田，因為下方土地滑坡的關係，往下位移了。如果叫Dama Chiang住到杉林大愛村去會怎樣？「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，我不知道我要怎麼生活，從杉林開車回山上還要兩個小時的路程」。

「要趕快上去，山上的東西快被偷光啦」。一旁的村長笑說，「我們家熱水器被偷，櫻花牌的啦」。

但其實風災至今山上都駐有警察留守，交通中斷、停水停電期間，駐地警員依靠送上山的麵條、白米等物資，用瓦斯、木柴煮飯，點蠟燭過日子。但是小偷是集團作業，「他們很聰明的，有人把風，注意看有沒有人來，有人來就假裝在散步。都是漢人，寶來、荖濃、六龜這邊的」。

「勤和村是最晚接觸平地的，因為南橫公路開得晚；大家都是靠種田跟打零工過生活。在那裡，如果你沒有錢買米跟菜，可以跟雜貨店欠帳，有錢再還」。據說南橫公路要等明年才有可能修好，現在回家要走河床上的臨時便道，遇到下大雨就不能通了。聽說明年才可能修復。

Dama Chiang說：「我們正確的搬家是明年」。

註1：根據「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條例」第20條第4項，「需強制遷村者，其所有土地及土地改良物得以徵收」。

註2：指政府不會拿走原鄉的土地房屋的說法。